晨's profile没人活该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Blog


    August 13

    房子

     

    在离铁路不远有一处废弃很久的老房子,也就8个平方,灰漆漆的。长时间没人住,水电早已经断掉了。这所房子离居民区也有段距离。可最近这房子成了附近居民的话题。

    这天夜里下着雨,虽然火车像平常一样轰隆隆地驶过,但这轰响却久久不减弱也不消退。原因是这所被废弃的小屋子。这所屋子在雨中冒着热气,它的里面灯火通明,而且不停响着火车呼啸而过时一样的汽笛声,还有很多铁路工人说看到里面闪着像火炉的炉膛一样的光。里面似乎来了新住户。铁轨两条无限延伸的长长的铁臂静静地守着新生儿。

    这个人来了第一天就把整个房子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房子外面的墙壁又露出了皮肤般的淡黄色。褐红的屋顶褪色很厉害,在阳光里却泛出了几丝孩子腮红般淡淡的光泽。还有房子门前的那堆瓦砾和杂乱的砖石也被清理掉了,露出了下面稀疏的,几株歪歪扭扭的野花迅速伸展开来。整座房屋和屋子周围都变了样,简直就是一个长久被疾病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病人又有了生机。连它窗外的景色都变得明亮起来了。

    这个刚住进来的人来自大城市,繁华忙碌又拥挤。在三天的铁轨上,窗外的大山河流和树林,空旷的蓝天与其怀中的云朵试图掏空他行囊中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厚重的苦恼与愁闷。旅行便是为了一个新的开始。

    火车上经过这所灰蒙蒙的被废弃的小房子时,他就决定住下了。虽说住在工厂和铁路附近,但这小地方却没让他觉得吵闹烦躁。相反,却感觉到一些安宁和平静。就在他入住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打扫工作,他的心里一些熄灭已久的东西又燃了起来。

     

    清晨路边的杨树在晨光的摩挲下抖落了整整一个昨夜,夜里他们斜倚着焦黄的路灯,畏畏缩缩躲避着黑夜的手掌,又在清晨甩着身上的露水,仿佛昨晚只是一个恶梦。

    一些街坊邻居对这位新来的住户比较好奇,他们在小房子周围溜达着散步,想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结果他们等了半天也没人出来,房子里静悄悄的。下午太阳一高,温度也就高了,街坊们有的实在忍不住了,就趴在窗上想看看屋子里面。刚趴到窗户上,下面刚刚摆脱了石块砖瓦的爬墙虎就钻了上来,那密密的叶子把小窗户遮的严严实实。这位心急的街坊拨开这些碍事的植物把脸紧紧地贴在窗户上,眼睛越睁越大,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怎么了,抹了抹额头的汗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她自己甚至产生了怀疑,“是不是今天太热了,有点迷糊。房子里怎么可能像海底一样。”Frail从几朵细小的野花上走过来:“你好。”微笑了一下,甩了几下手腕上的羽毛,从烟囱上跳进去了。屋子里噗通响了声,好像有条大鱼跳回了海里。这位邻居脸上的汗却越来越多,大瞪着眼睛,抓了抓手臂摇着头走了。

    Frail奇怪的举动和房子发生的奇怪事儿慢慢被大伙议论开了。“开始我还以为自己中暑了,出现幻觉了,原来你们也遇见了。”街坊邻居们凑在一起说三道四着。有的说看见Frail屋子里能看见天空,比屋子外面的天空还蓝,有只鸟在上面不停地飞,即使收起翅膀也不落地;还有的说屋子里是海洋,有只鲸鱼在海面嬉戏;也有的说看到森林,成群的蜗牛、蛞蝓等软体动物在树叶上蠕动。还有在小屋看到Frail的那位邻居,看到他像只鱼那样跳进了烟囱,“那好象是下班时间,他可能是回家。”还有的邻居说Frail从他家楼下的小花丛中经过时——都是早就枯萎了的花——向他打了个招呼,那些花忽然就变回了原来的颜色,Frail走后没多久,这位街坊决定把这些花的一棵挖回家养,结果刚挖出来就枯萎了。他接连一棵棵全挖了出来,结果都是一样,甚至花上的小虫都干瘪了。“这个人在街上和我家那条老狗玩过,当时我以为看花眼了,因为我看见我家狗成了它3个月时那么大的样子。这个人离开时,他的背影是一个六七岁孩子的样子。”“这个人总爱和小狗小猫之类的动物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也和小孩儿一起玩什么的。他从没和我们这些成年人说过什么,也最多打个招呼。”这些人最后决定一起去这所小屋子一探究竟。

    他们在傍晚吃完饭就结伙来到了Frail的门口,敲了好久,Frail却从屋檐下的燕子窝里跳了下来,笑嘻嘻地打着招呼。Frail把这些人吓了一跳,甚至差点忘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一位邻居开口了,“我们能进你屋子看看吗,如果缺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帮助你,这房子没水电的。”Frail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很好,什么都不需要,谢谢你们。”另一个人开口说:“因为我们从你屋子经过时,看到窗户里面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们希望那对你对我们都没坏处。”Frail打开了门,小屋子里除了一张简易的床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这所房子的房东是谁?你向谁租的房子?”他没出声,只是拿出钥匙晃了晃,邻居们大睁着眼看着这个个滴流当啷的问号。

    街坊们不欢而散,他们决定查出这个人的底细,他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恼火,他们认为Frail一定会什么障眼法,并以此嘲弄了他们。他们像绳子一样围绕着Frail展开了追踪。他们甚至很快就打听到了Frail工作的地方。

    Frail的同事对这些街坊们说他很少说话,除了工作之外几乎一声不吭。他经常在我们公司前面的垃圾箱周围转悠,不知在那捡些什么东西。我在洗手间遇见过他洗一个很破很脏的毛绒小玩具,可能就是他捡来的。也有同事说见过他手里拿着被踩扁的小水缸,就是幼儿园孩子用来喝水的,上面通常会刻上自己名字的那种。不知道他捡这些东西是要干吗的。也经常拿着那些破烂自己坐在椅子上看得入迷。

    他们甚至找上了这所公司的经理。“这个新来的是哪里人,你们怎么能雇佣他?”于是他们对这位经理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说的越来越离谱,说的Frail越来越可怕,好像儿童故事书里那些鬼一样。他们的舌头伸进这位经理的耳朵搅了起来,他们融合成了一个巨人,拽着他的耳朵,告诉他Frail这个外乡人会带来怎样的灾难。这位经理竟然相信了。

    第二天,Frail进了办公室,经理问他:“你是哪人?”Frail站在车流不息的高速路边,马路对面就是他的经理,不管他怎么喊,他的经理也听不到。“对了,身份证上有,你不是本地人。”Frail走到了马路中间,可是车辆太多,他走不过去。“我们这个小县城还没有过雇佣外乡人的经历。这会带来灾难。这小城的每个人每个公司都不想有灾难。”他大声地在马路中间对经理喊着,可他一句也听不见,甚至都看不见Frail,只是自己在说着。“我不想公司会有什么灾难,这些钱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我和你没有什么过节,你要明白这是风俗。”

    Frail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工钱,身后的冷风拽着他。他靠后移动了下脚,是水坝,稍有闪失他就会跌下去。他死去的叔叔从地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他家的房产证。Frail的爷爷去世之后房子就被夺走了。他的叔叔很不幸,得到房子不久便得病死了,房子又属于他表哥了,这位表哥不久生了个孩子,是个白痴。Frail成了孤儿,失去了一切,爷爷的财产都被他那几个叔叔和姑妈抢光了。焦黄的路灯搂着Frail,他像一根木棍那样插在地上。夜来了,它从后面空旷的地方包围了Frail

    他回到他的小屋,在铁路边坐了下来。那双大手总是那么容易就把他抱起来,爷爷不爱说话,但总是笑呵呵的,挺着大肚子的弥勒佛。那些被爷爷宠爱的日子就在眼前,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他摘起一片草叶像爷爷教他那样吹了起来,以前他从没成功过,可这次却成了,像一个老练的演奏者那么自然。这清新柔软的声音穿过了汗淋淋的列车上和拥挤楼群的房间里闷热肮脏的夏日。甚至都没影响这夏日树上和草丛里昆虫容易被打断的歌声。

    Frail身后一堆垃圾动了起来,不对,那是一个在垃圾堆里的人。PAIN听的入神,他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坐在他身边,Frail没有停下演奏。PAIN先生听了好久才开口:“你可以教我么。”

    PAIN因为出过车祸失去了双亲,一条腿始终是拖着走,他只有一只胳膊,家里的房子也因为治病早就卖掉了。没有亲戚收留他,所有的经济来源就是他每天从垃圾箱里拾来的废纸废塑料,运气好的时候也有只被咬过一口的新鲜水果和还算香喷喷的蛋糕。

    Frail微笑着看着他的新朋友,这时PAIN才意识到自己和Frail坐得太近了,他身上肮脏的衣服和臭烘烘的味道都会让人感到反感。他为此羞愧并想站起来往后挪动几下,Frail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根草叶,示意他放在嘴里。可他并没有开始教PAIN如何吹出旋律,而是和PAIN聊天。他们坐在孤零的星空下,谈论着那些星星上会住着什么样的人,谈论着那些只在夜里悄悄开花的植物。PAIN情不自禁地给他讲起了他出车祸以前的事,“不管是出车祸以前还是车祸后,都有一些叫人开心的事。几天前我遇到一个人,当时我正在垃圾箱里捡东西。那人拿出100块钱给我,我当时简直不知怎么办了。他看着我说:‘我知道你不乞讨,我只是希望能帮到你。’”他说起他以前的房间是怎么样布置的,虽然都是老家具,但很舒服也很结实。PAIN反复地说他经常在那有点褪色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睡着了,他还清楚记得沙发上的花纹。他说起以前他有很多朋友,就算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有几个以前的朋友会愿意和他打招呼的。说着说着PAIN流泪了,星星钻了进去,在夜里忽闪忽闪地泛着微光。PAIN不知不觉地把草叶放到嘴边吹了起来,这明亮柔和的旋律拨开了那些遮蔽着星儿的云彩,在月亮身下白色的空间里像一只灵活的笔那样轻巧地描绘着,有魁梧健壮的男人也有藏在大树后的小鹿。这声音在耳边像绸缎一样蹭着耳朵。有时你会觉得它从空中坠了下来,但就要坠到地面时它又升了起来,穿透了那些被雨雪打湿、硬邦邦的日子。吹了好一会儿PAIN才觉察出这是他自己在演奏。“谢谢你。”

    Frail站起来说该休息了时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又想重新坐下。PAIN告诉他不必在意,因为他一直都在街上睡,有很多硬纸盒做床,并不难以入睡。他拉起PAIN,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小屋。PAIN站在门口踌躇起来,Frail过来一把把他推了进去。屋子里的情景叫PAIN愣住了,他走过去摸了摸沙发又摸了摸床头柜,“这简直就是我以前的房间!”他躺在沙发上像许多年以前那样打开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

    FrailPAIN就这样相识了。PAINFrail去山上看一种奇特的花,这种花的颜色像婴儿苍白的皮肤,连根茎都是这个颜色,这种花是在土下面生长的。Frail没完没了地给PAIN讲着各种离奇的故事,逗得他直不起腰来。“哈哈,我不相信,完全不可能,哈哈哈,人类的祖先怎么可能是鲸鱼。”“那么乌龟的祖先是石头你信不信,这可是真的,因为他们都那么沉默。”他们在绿草地上比赛打滚儿,在没人的湖边游泳打闹。Frail潜水给正在钓鱼的PAIN的鱼钩挂上石头。PAINFrail的鞋里放进青蛙。他们俩在水里比赛谁放的屁能冒出比头还大的气泡。他们比谁做的鬼脸能把老鼠吓死。Frail拽着他在火红的夕阳里一瘸一拐地跑着,“你还能跑的再快点,真的,你可以。”

    晚上他们回到屋子休息,PAIN说想去外面躺着,因为可以看到星星。Frail指了下屋顶,“这里难道看不到吗?”屋顶变得透明了,整条静谧的银河都在他俩的床头默默运动着。那些异光烁烁的星星像是童年埋藏的七彩石头,它们在河底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它们彼此碰撞,冒出更多的颜色和笑声。PAIN掏出草叶吹了起来,这旋律伴着他和Frail一起沉入了梦,变幻多端的银河。

    这天,Frail买了一些吃的正准备回家时下起了大雨,他就在商店门口避起雨来。商店门口他听到几个人的谈话,哪个小区里的住户被一个捡破烂的给偷了,人已经抓住了。“那就是PAIN今早去的小区,他不可能这么干。”他赶紧去了公安局。Frail往几个值班民警的手里塞了几盒好烟,“我就是看看他,很快就好”“恩,别太久了,5分钟就出来。”原来PAIN被人栽赃了,一个小偷偷了东西往外跑的时候掉了一根项链,PAIN捡起来正要还给后面追出来的失主,结果失主就抓住了他的衣服,“还有同伙!你同伙跑了,你就来给他顶罪吧!”最终PAIN的解释也没有起任何作用,一些邻居们说PAIN每天都在这座楼周围转悠,肯定是踩点,找个行动能力强的同伙来施行。其实谁都知道,PAIN只是在捡破烂。公安局的人说,只有抓住那个小偷才能证实PAIN的清白,而他们也只是每天都在打牌赌钱,从没见过他们出去查出什么线索。PAIN身上本来就破烂的衣服被抓住他的人撕成一条条的挂在身上,好像牢房的铁条。他像牢房一样发灰的脸色因为看到Frail又有了光泽。从角落深处的阴沟里走了过来。“没办法,小偷已经跑了,他们要的就是我这种人。失主泄愤了,顶罪的也有了。”Frail从外面有光的世界里伸手使劲抓住PAIN那唯一的一条胳膊。“你也不要在这里逗留时间长了,你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他们如果要说你是帮凶的话你也会进来的。早点离开吧。”

     

    连续几天都下着大雨,每一次Frail站在门口那粗大的水柱般的雨水都让他看到PAIN的牢房。他最后一次去探望了PAIN,给他买了一些吃的,送给他一些自己用草编制的青蛙、小鸟和鱼儿。还有一片可以用来吹奏的草叶,“就算是这些警察也会喜欢它的。”他给PAIN叶子时说他今晚就会离开这里。PAIN告诉Frail这牢房还可以,有一半是可以被光照到的。

    “命运既然如此我也不应该去抱怨或苦恼,唯一可以承受这一切痛苦的关键在于接受这一切。”

    回去的路上Frail从大雨里抱回一只淋湿翅膀的蛾子。他抱着它,用身体为它烘干翅膀。在半夜雨停时,他骑上蛾子走了。

    Frail走了之后人们打听到这所小屋原来是没有主人的。他们把屋顶掀开,把墙壁捣碎了,地面也挖了好几米,希望能看到Frail那些神奇的东西,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张简易的不能再简易的小床。